我常常在想,我们应该如何去面对这条河流。它实在是太平凡了。当我沐浴在晨昏岑寂的泠泠逆光之中,安安静静地怀恋随着水落水涨轻轻摆动的水草,或者是注视着干涸龟裂的河床发呆,总有那么一丝莫名其妙的痛楚啮咬着心房。它在我们的来路和去路中悄无声息地承载着什么。这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它是隐秘的源头。九月的河,我迟迟不敢轻易落笔,说轻了怕怠慢了你,说重了又怕你无法承担。我被这条贯穿整座城市的河流彻底地魅惑住了,一如素面仰对午间的烈阳,眼幕后面尽是眩幻的梦境,伸手出去却又徒然抓空。九月是个妙不可言的季节,不敢肯定的却是我们是否身处其中。一个来自远方的声音期许着契合的回应:九月的河,它竭力挽留盛夏的繁绮又预言秋日的绚丽瑰诡,蕴炽,不失冷静,奔放任性,慎于思考。
并非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这条流经九月的河流。当人们斜身低倚自己小小的窗台漠视眼前的风景时,河流只不过是他手中等待敲落的烟灰。一种茶余饭后轻松惬意的享受弄脏了九月展尽的图画。谁都会相信他是无意的,谁叫九月如此的让人无能为力呢?但是,总有人信任会有重要的事物存在的。这条沉默的河流以及跨过它身上的桥梁,一起见证两道弯弯的堤岸缘何繁衍生息永葆青春。我们甚至不难想像,只有它才能比肩时间,它是位冥思苦想的行者。千百年来它一直孤独地行走在不毛的荒凉蛮地。或许,就在我们脚下某处河边的黄沙地里,秋天圆月之夜里,它生起的典祭丰收的熊熊篝火,守护着一张张虔诚满足的笑脸。这是一种生息相承的仪式。夜色渐浓,起雾了,重重的围笼过来,擦亮敲打了一夜的锣鼓锵铙,且听风声隐约苍凉的喃喃细语,呜咽的声音或是老人祥和地离去,饱脆的声音或是婴孩率真地降生。空中灵动的幕布经幡杀杀作响,一再回应那热烈恣肆尔后安息的烟火,火的升腾和熄灭不可替代地偿还血脉承传。河流将蒙昧无知的一切洗涤得一干两净,遵循着它亘古不变的方式,耗磨迁徙着自然世界中松动的一切。在这块土地上的曾经发生过的惊天动地的变迁,自始至终都在验证着生存这里的人的脊梁是否足够坚忍。我们面前的这道河流是如此的铁石心肠,却又是如此的清白纯净。总有一些东西是亘久不变的,正如我们一样,或许千百年来我们的祖先一直在寻找更多的方式去靠近和理解这里静静流淌的一切。我们走向的不再是未来,而是历史。这一条摆在我们面前的河流本身是没有意义的,社会历更人事浮沉却成就其莫名之重的使命。当人们怀着巨大的热情和希望为它命名的时候,已经把一种更加荒诞悖反的注脚也一并写下了。于是,我们面对这条河流的种种态度——不以为意、漠然视之,都能够给自己找到原谅自己的理由。看不到河流的全部便不足以审视自己的无知,我们欺骗了自己。
的确,在它身上我们找不到那种雄奇壮观的奔流气势,就连两岸的风物景致也是乏善可陈的,尽是随那季节荣衰的芳草和低矮稀疏的灌木,淡淡秋色相宜的点缀或许仅仅是曳风无声的凋零木落,落到水面更是惹得河面皱眉打颤,好不冷清凄瑟。它从这里缓缓地向前行进,低诉着它的厄困和倦怠,这种不安情绪不断地向四周蔓延,不知不觉地收缩整个天地,收缩到一个简直可以完全被忽略的地步。它实在太平凡了。这一份平凡恰恰是安定而满足的生活需要。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够枕着汹涌怒吼的潮头闲恬安睡的呢?于是,世人给你取了一个赏心悦目的名字——小东江。我愧疚不能理解平凡之中所包蕴的大智慧。小东江,这意味着你不必承担悠长的历史,更不必像黄河长江那样背负着民族凌然独立的傲骨,千年走来,是我们血脉里令人亢奋贲张而又深沉蕴籍的博大所在。被削弱了的、没有沉重的历史责任感,反而在琐碎的甚至是庸俗粗鄙的现世生活里更突显它的意义。或者,你热爱这种现世生活远胜于肩负一个大而无当的意义。然而,当我们透过这座昼夜不眠的城市,在高高的云端上去俯瞰、细细打量这条河流的时候,喧扬的尘嚣和糜烂的灯火映照着你那张苍老凝重的脸庞,更加郁郁寡欢。我终于明白了,你所缔造的一切反过来为难你自己。你坚持的恰恰是要教那些曾经不止一次伤害过你的人们,铭记历史的荣光和遗忘的龌龊。过去与未来渐渐的在我的脑海里清晰过来了。我试图刺探它是以怎样的方式对这个世界肯首或摇头的。如果它不是以内敛沉默的姿态,于挟从的无奈中诚挚地呈现现实中纷纭众生的生活原貌,贴近芸芸众生的俗琐生活,那它也就无法得到时间的认从和尊重。河流因时间的冲积而具有更加深沉的忧患意识,或许我们每一个人只是漫漫时间征程中朝生暮死的蜉蝣。一片煌煌世俗征尘中的众生,把握得住自己短暂的一生已经足以教人好生烦恼痛苦的了。要求永恒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而实现永恒的又能有多少呢?这注定了河流本身尴尬处境,而九月的颓败暴露了它的伤痛。它注定是被迫要求承担历史责任,无法摆脱现实卑琐的缠绕。无意识地率直坦陈了人生的苦乐和悲恸,人生百相,正如抛一颗小小的石子,想像着它如何悲哀地沉入河底,又如何慢慢地被流水磨蚀带走。这样才能够体会这种意味,亦因此而更爱这个纷繁惶惑的世界。可是,我坐在岸边却分明听见它潜伏着的微弱地呼吸,它扛住天穹里虚无的一切,并且从那里面得到了异常坚强的抵抗力量。它孤独的跋涉饱醮了和悦欢快的完美色调,竭力避免迷失应该的方向。我知道,它在为一次更遥远艰险的旅程积蓄着力量,犹如等待黎明朝霞萌动的云层中喷薄而出的朝阳。
我独独爱九月温脉的水边,沿着草色碧绿的河岸重回溯源漫漫行走,就像在那如幻似梦的云端里发呆一般痴想。黄昏与黑夜交错叠影的九月光阴,和风吹过刮得盛夏的伤口隐隐作痛。高高的河堤两岸,一树一树的叶子静静地亮出空空的手掌,等待着谁上前温默一握。流水无言,向着两岸萋萋蓑草一再回应青春的伤逝。我该写点什么了,以此对抗那些终而消逝无痕的未竟青春。握住这个不胜伤感的九月,如同握住黄昏递过来的醇酒,仰面一口饮尽天地的悲怆,天空的流云在夕阳细细点染的一片酡红中渐飘渐近,索性爬上我的脸颊一动不动。终有一天惊觉过来摸一把便是深深的皱纹。黄昏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的消逝,终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许多渐行渐远的日子只是记忆中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九月在柔美的和风中重又清晰起来,青春不会老死在时间里,只有时间洗练过的才是青春。暖风里幽幽地起了好些唢呐的声响,细听近无,不绝如缕,不依不饶地挠着你的耳朵,一丝一丝的团住你的神经不放,仿佛中国山水风景画里不着声色拖动的笔端,不尽的东西就在淡褪消隐的墨痕背后。忽地里一个音节高高的冒了出来,贴着开阔的河面穿透河岸密密匝匝的树木落在青青的草尖上,清晰、脆净,却又不失柔和。我想,吹唢呐的人一定是在揉动着他愁绪缠绕的指肚,要不如此辽遥的声音怎么处处撞人心扉呢?二三处,总关情,足够恼人的。这管让人捉摸不透的唢呐,在行将落幕的天空里,顽皮地追逐河面里落落拓拓的夕照霞光。凭栏,回首,忆不起是江南的酒坛杏花,还是漠地的残阳吴钩。迟疑的指间滑落一串羞涩的笙歌莺语,让人陶醉不已。踏一地寂寞的黄花,独独一人,品味眼前这条默默流淌的河流。入夜,放凉的河面腻上一层薄薄的水气,映照着岸边的华灯像是蒙上轻柔的薄纱。不知是谁捏碎了金子细细点染着轻快的水纹,随着柔习的微风慵懒地徘徊。这一夜的河水静美至极,聆听那淙淙流水声如此真切和美,一如推开秋天的窗子望见越来越远的天空。我禁不往想起白天坐车的情景,从车窗向东的放眼望去,两道曲致迷朦的白水岸线蜿蜒混沌的寂寥,碎银般的神圣光芒润泽湛蓝无垠的天空。秋水回转是躲藏在古典诗词里明眸善睐的离人。几只白鹤时而举翅奋飞,时而闲庭信步,夹在深色的水草里仿佛抿嘴浅笑时不经意露出的几颗洁白的牙齿。这秋天美丽的点缀让我忘记了河流的残酷,时间在转身的瞬间也随流水带走我们。没有涯岸会永久地收留我们。但是,这条河流却在淡雅柔依的流淌着,对于我来说它甚至是静止不动的,它在这里划下的是一个伟大的停顿号。
我独独爱这一段斑斓驳烁的河面,青春的绮绚激越粲然闪现。河流是大地行走的一鞋子,我喜欢它,穿在脚上再合适不过了。借取河岸葱笼的灯火,我是河流带来的孩子,也将跟随这流浪的河流漂泊也将归宿于斯。
九月的岸堤里,蟋蟀的叫声在流转的季候中暗藏着一丝浮嚣不安。云朵决绝地跑开去了,剩下疏朗的星星也不解人意地远远闪躲着,站在天边不言不语地默看。河水和月亮,一样斩截地远远躲开,它看惯了一切的生离死别和情意绵绵。近在咫尺的河中的小岛俨然献给河流的燔祭。就连桥下的夜钓人,亦在不曾预料的美梦中惊醒过来。一寸一寸地收起那根放长的柔丝。我不知道那柔丝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们,听到的尽是水珠滑落的无声叹息。河神回来了,河曲里撒上一滩芸芸的芷兰,就像一封未曾寄出的信,在春天的边陲开出了花朵。这一滩荣衰的芷兰,更多的散落在阡陌,在那最为决绝的长亭边上,也在那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渡口边上。还有更多的一直在路上。细密的雨脚在悄悄走动,撑一支长篙,怎么也探不尽情人眼里那汪流转顾盼的秋水。云路迢迢,星夜赶路的长风,含一枚关山暗哑冷涩的弦月,谁能明了一个夜行人彷徨惊恐的心境呢。九月不可辨明之处,正是在于它的无情和坦荡,这个世界只有装在里面才能完满。它的来路太远了,要去的地方也太远了。尽管在我们在看清它之前早已殒身息止了,但于我却不会有太多的感伤。生命当是这样,刹那间的光华只要用尽力气就能恒久流传。我已不能更爱这座城市的生活了,因为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我只是河流带来的孩子。远处那灯火隐没的河曲寂静淡漠,隐隐不安的生命总是在宁静之中暗暗用力,我们的来路去路,当是如此漫长忍韧。我们一路走来,非比寻常的是心中的那个远方如朝圣般的召唤着自己。不仅仅是在坚守行将失去的目标与方向,更在于懂得如何在路上那些短暂的迷惘恍惚幻化生成的虛景中诚待自己。唯有这样,焠火锻炼之后才能抖落一身灰尘。
凭栏,再回首,渐起的淡淡的薄雾,打湿了着江心那个葱笼的沙洲。恍惚间,脑海里记忆中难以言说的东西正在一一打开轴卷,生命这场战争,终归是要一点一点的败给自己,一点一点地败给世界。然而,展陈和收拢的轴卷,却是一次又一次地打扫生命溃败的战场。谁躲在两峰之间的垭口里,掏空青春的口袋,装满风尘与浮华。不是悲观,更不是绝望,只是比你更懂得让流浪不息的河水收留巍巍孑行的脚步罢了。我们怎能怪恨那无声流逝的坍塌和毁灭呢?涓涓蠕行的细流就在眼前,灯火觥觞交错的来路隐约不语,喧哗流丽的城市深处,骨子里竟是这般的落寞。九月,给这座南方河畔小城抹上浓重的一笔,时光赋予它的荣耀灿烂而短暂,也因短暂让人更加怜惜。我想,如能如此怜惜自己,再短暂的人生也是完满恒久的。江南烟雨中那柄油纸伞团圆了的月亮长空高悬,南海暗暗浮香的莲座正在渡我过河。风景是短暂的,人散歌歇,天地寄居于绒毛飞絮,起风了,便一程一程相送。我的爱和生命都在里面,也愿意它带着到了那里就是那里。四周一片肃穆,幢幢重重的玄色幕布里一任浮萍绿水悄悄地流动,寻找天地间那一只沙鸥的踪影。空澄真明的大彻大悟,终一生之须臾孜孜以求的人呀,可曾在这卑琐的世间认出了我,或者你我已经错身而过了。站在这人来人往的长堤上,抬头总是看不见月亮。忽地里的疑惑捉住了我,看月亮适宜在夜深人静幽僻冷清的庭院,这样才能听见了夜夜捣药的玉杵。只有等到满月的夜晚,明净的月光也许会一点一点的泡发生活这团沉重的影子。人生绝美的华章在于卑微倔强地活着,烟火消逝般孤独地等着一点一滴的看清自己,方允离开。任凭什么,当卑微的孤独离去时,就不可能成就伟大的孤独人生。
年华易逝,谁在一丝一丝地捻着,愈捻愈细的光阴,断了,也就释然,终也归去。欠身捧一把清凉的河水,温默的耳语仿佛一世的沧海桑田。我们只不过是众多飘零木落的一叶,我们的一世是看不到沧海桑田的。月亮的盈蚀无须悲戚,河水涨落无须感伤。随性平凡地固执自己的方向,在爱,一世的舟舢便能够安然过河。当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它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够将内心的倔强坚忍撼动。九月的河,它起源何方又将流奔何处已经不再重要。尽管我们只是看到它极其微观的局部,只是在自然万物生命繁华盛极而渐渐衰颓休息的九月里鲁莽地冲撞进它的怀抱,而不是跟随汩汩的河水一道流淌着它的喜怒哀乐。我是幸运的,幸运的是它竟然如此谦恭谨敛地收留我这个懵懂莽撞的孩子。懂得河流的语言,便完成一次包容蕴籍的伟大沉默。高远朗荡的天空下月亮打开河流的胸怀,穿越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横贯在我们的面前,仿佛是等待着一支巨大的木橹将未竟的人生推到时间的面前。它坦坦荡荡的无声沉默所包藏的一切,言说了全部的历史和未来昭示。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了,在它面前我们何尝不是短暂人生里更短暂的一瞬呢。
九月的河流,它注定要被这熙往攘来的芸芸众生所遗忘。这是它的宿命,也是我们的皈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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