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羊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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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羊站在我彻夜恸哭的山岗
羊用前脚试探着黄土春天的松动
羊在围起的栅栏里来回走动,捡拾地上的青草
母羊梳理毛发,公羊拔掉所有的胡子
这一年中最肥美的季节,羊在黄土崖边磨角
羊把嗓子压得很低,村庄被打开,泉眼被打开
羊夹着尾巴跳过村口那根横木,一只紧跟一只
羊跑过我身边时盯住我,羊一出生便盯住了我
村口三棵槐树东倒西歪,羊常常盯住我撞上去又跑开
羊侧身而过擦伤二十四个节气,谷雨的天云很低
羊就这样一直盯住我跑开,羊的耳沿夹着一朵小雏菊
羊没有注意姐姐的花衣裳,羊一直盯住我的脸不放
羊占据了春天的整座山岗,米米草斜向天空小花点点
羊踩碎了山岗的贝壳,那里千年前属于鱼群
羊嚼着草根盯住我,羊一出生便盯住我
羊一声不响地蹭着几块断碑,羊啃完树根
羊啃断了我的鞭子,羊啃光了我的头发
羊啃完我的手掌,羊啃完了整个春天
羊啃光了我的骨头,羊啃完了整个春天
草根上的残霜,让羊的牙齿疼痛,整个春天
风在羊的背后,羊在羊的背后,我在羊的背后
羊从村口折回风中,村庄一路土尘滚滚
羊盯住我不放,羊一出生便盯住我不放
羊立在岩石上的一直盯住我,歌音全无
春天,羊敲响的步音是我故乡的山岗
羊盯住我不放,羊一出生便盯住我不放
仔细些吧,用你全部的力量,聆听春天在你不远处
羊如何磨角抵住春天的腹部,用你全部的力量,羊
如何绝望地将我驮近河流,羊如何濯饮泉水
羊如何隐没在芳草萋萋的山岗,我如何隐没在羊的背后
《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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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的村庄,冬天没有雪,只有羊
羊,走在河边的羊,青草的唇吻,露水甘润
小河在它乳下静静流淌,村庄和妻儿站在它们身后
负重的背压弯过新月,羊,我们这里的羊河滩满布
我们这里的村庄,冬天没有雪,只有羊
羊,走在山冈上的羊,它的唇舔过每一块石头
贝类的残骸将它割伤,苍茫的山冈呀在它脚下
小小花儿朵朵,羊,胃里的盐析出村庄的形状
我们这里的村庄,冬天没有雪,只有羊
羊,村庄芦花飘飞,你已经发现了我
提水的姑娘,井沿边围着的羊,你已经发现了我
姑娘,冬天的羊偎依在你身旁,炉火正旺
这是我最后的颂歌,羊,我热爱它们走来走去
领着我成长的两行小小蹄印,春天露出目光呀
我们这里的羊偎依在你的身旁,而我无法接近
羊,雪地上的羊,呵着热气的羊
霜白的是平原,黑色的山峦
盆地,肥沃的泥土,广袤的森林
驳杂的羊,走过我眼前的羊,背项高处
丛动的毛线呵,最厚实的城墙背上高原
羊,走在雪地上的羊,一转身
就看见了长江黄河
她眼里的黑是矿灯
走在雪地上的羊,短尾巴夹着野兽的叫声
所有的恐惧夹在雪里,夹在耳边的风
卷起雪的形状,树与树之间藏着野兽的牙齿
羊,躲在村庄身后的羊,露出恐惧目光的羊
村庄的深处,有人收拾草垛,有人劈柴生火
雪夜总有人提着灯在走动,相互偎依的羊呀
涌动的春天,姑娘已采下阳光上第一把野花
《挤满羊的夜里听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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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雪花都开过了,冬天只剩一朵
剩下的一朵,白李花开在手心的一朵
夜里起床围羊,躲在村庄背后
听地里的雪化,雪化一朵朵,白李花
围羊,围在木栅栏里,一只一只点数
山坡的白李花,挤满羊的夜里听雪化
夜里起来围羊,收拾草垛,劈柴生火
木栅栏里挤满了羊,一只紧挨着一只
提着风灯在走动,它们多么像雪人
夜里起床围羊,睡在羊中间
睡在雪地里,一眨一颗眼泪
《我们这里的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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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没有下雪,只有稻草人
你枕着的冬天没完没了地落着雪
落着雪的冬天你的肩很轻,风很轻
小手放在脸上雪很轻,那就说说羊吧
羊的叫声,踏在雪上的脚,小脚轻轻
踏在脚上的雪很轻,燃烧着的草根温暖
草叶上的牙印隐隐作痛,雪,温暖的雪
我们这里没有温暖的雪,我们这里只有稻草人
稻草人,刈完了草扎稻草人
稻草人,鸟来了,够着天空的手
稻草人,撒一把盐错作雪飘的稻草人
稻草人,他认出的另一个稻草人面容可疑
稻草人,够着天空的手,另一个稻草人在点火
稻草人,点火取暖的稻草人,热爱春天的稻草人
我们这里的稻草人,点火的稻草人为了取暖
冬天点火取暖的稻草人,我们这里没有下雪
冬天也没有,天很高,抬头便看见了云和羊
推开窗户,雪呀雪,火焰里陷落的东西是手
《小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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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土豆,所有黑土的黑,大雪将至
小土豆,雪下的小脚静悄悄的走动
小土豆,黑地窖里不如待在这黑土中
小土豆,黑的,雪围巾,包裹着的芽
小土豆,忧心忡忡的人在涤衣
小土豆,定居地两岸炊烟袅袅
小土豆,黑蚂蚁的小手推开了土窗子
和清晨一起,鸟从那棵树中举翅而出
《打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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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石者,石头地基被偷走,水井全部丢失,打石者站住村口咀咒老天
打石者从村庄出发,他的内部全部塌方,紧抱双臂仅剩大铁锤和口粮
打石者,粗糙的大手摸了把泥土嗅了嗅,盐渍的气味呛得他直打喷嚏
他使劲揉了揉红鼻子,拍掉裤脚上的灰尘,然后压低破草帽藏好红脸
我们的打石者,累倒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抱紧他的大铁锤和口粮
打了个盹便睡着了,他着实是累了,蝉走进宽厚的胸膛,他全然不觉
打石者翻过身,截断一队经过他身旁蚂蚁的去路,这些勤劳的黑家伙
用触角试探了一下眼前的庞然大物,绕道而行,这个歌颂劳动的季节
劳动者的气味总是值得尊敬的,蚂蚁在他面前大胆地搬运一只大青虫
打石者睡过一个晌午,他的父辈祖辈,在这棵歪脖子榆树下睡过一生
打石者的使命来自他内心的睡眠,熟睡的面孔在他微笑里,石头安枕
在他微笑里,妻儿老小粮食安睡在石头里,打石者抱紧大铁锤和口粮
大地青筋全部暴露,打石者摸住石头的脉门,打石者热泪盈眶地贴近
大铁锤的嘴巴,贴近肩背上七天的口粮,他摸了摸胡茬,就摸出石头
打石打石,打石箍井是迫切需要,打石者,铁锤丁丁是最迫切的声音
山谷里的打石声是村庄的一种沉寂,打石者已经习惯石场孤独的空旷
他光着膀子,颈脖扎着红色的汗巾,每擦一把汗就会想起另一半隐痛
她们正在倒塌的井沿儿发愣,此时,羊群啃光了黄土地上裸露的草根
天将大旱,打石者心里越发沉重,和他身前身后的石头一样凹凸扎手
打石打石,打石者将他自己一起凿打,石头便足够承受来自内心悲剧
旷野上孤独的打石者,抡起信念的大铁锤,按照他内心的煎熬去打石
打石者,埋头打石,石星儿溅打在他的身上,溅打在他父辈祖辈身上
他每一次打凿,都陷入内心的荒芜,口粮和淡水,填满所有饥渴的胃
太阳朝着他内心的缺口,将石头一块一块扔却进去,打石者埋头想着
打石者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想着,想着想着,一抬头又打下了一块石头
打石者取走了石头,打出三口清泉绕住他的牛羊,汗水行遍他的全身
河川汇流在他身上,运石之船行遍他全身,从他身上将石头运回土地
打石打石,运石的七月之水,石头之光,大地之光,草木葱笼的村庄
《五月将至,六月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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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将至,六月不远,一年中最短暂的夜晚行将来临
太阳回到属于她的位置,大地,粮食,酒,太阳终将河流捧起
我们最远走不出村庄,枯水期就要过去,三天之后
船只悉数开拔,已准备好的,未准备好的,孩子们
五月将至,六月不远,濯足者将我们引领,向风而歌
淮北之橘,大水之颂,庙宇之堂,振衣高岗
绝弃鞋子,绝弃书卷,绝弃铜剑,大水之舟将橘树带走
五月将至,鱼群逆流而上,六月不远,鱼群顺流而下
群鱼衔回鞋子,群鱼衔回书卷,群鱼衔回剑鞘
群鱼衔回村庄,东海之龙,水口之滔步伐不前
酒肉齐备,甜柑开剥,古老村庄的篝火已升起
黑眼睛,长头发,夜晚焰火中神秘的铸剑仪式
打更人,打钟人,和衣相拥而眠,拉皮囊鼓风的人
大水已过漫过了第一片竹林,今夜星点无定
淬火之炉,投诸石块和木头,大风大风,子规乍起
大风大风,拉纤人吃力拉上一个险滩,某月某日
白衣滔浪而过,某月某日,飞鸟与麻绳相撞
大水之重,拉纤人,低头,岩石之蛇吐着信子
花只开放在岩石内部,坐在岩石内部的人,强忍泪水
强忍泪水,遍地橘树之根,一抬头,大水之灵生命遍地
五月将至,六月不远,兰芳之汀,大水之王独上高岩
“悲霜雪之俱下席,听潮水之相击。”灯盏挑亮马蹄
六月之极道穷无尽,大水之王将何以为伴,五月将至
橘华玉白,六月不远,橘枝重重,橘颂之王将何以为伴
五月六月,橘颂之王将何以为伴,大水之王独上高岩
五月将至,六月不远,大水之舟将橘树运回
大水包围村庄,竹叶青青,包裹粮食,篙草缠腰
粮食投江,白衣白鞋,代水滔浪之白,迟迟
白冠之高,浪尖之白,白芷之白,怀沙无别
西方之域,沙流千里,大水之舟,橘树回运
《意义全无的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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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们挤在窗檐下莫道不消魂注视这场突而其来的雨,注视着
几个头顶着公文包的行人,狼狈地跑过广场。广场
除了几只鸽子悄无声息的注视,空无一物。鸽子们
天晴飞翔的声音桃花雨点般动听悦耳。鸽子飞翔时
的排泄物,落在那些灰暗秃头上,和落在这座伟大
青铜纪念像上一样,被突而其来的雨冲刷一干二净
我们这群出色的飞翔者,此时正在梳理淋湿的羽翅
准备下一次日出的飞翔和排泄,而不是等待下一场
冲刷的雨。我们的出色的飞翔者,不会考虑一场雨
是突而其来,还是意味深远;更不会考虑这座城市
死去的伟大和活着的渺小。此刻挤满茶色玻璃门前
躲避雨的鸽子,它们意义全无的注视让我内心崩溃
《高压线下的吉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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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辆永久牌自行车拐过街角,汽车颠落几块红泥砖
孩子正在放着旧报纸糊成的风筝,光脚在泥地上跑来跑去
阳光正越过几顶安闲的灰帽,鸽子飞翔的哨音将它擦亮
一片树叶上留有燃烧的气味,我们的吉他手
正跨过一道臭水沟,爬上高压线下的土墩儿
这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下午,在他疲倦的眼中
时间变得那样的锐利,不可触及的隐痛
他埋头拔了一下紧绷的琴弦,一串音符掩埋了
他脸上的几颗青春痘,和他上唇柔软的淡黄绒毛
他再拔一下,便消失在一个草浪中
几只鸟斜飞过他的头顶,衔走一些磨得更锐利的词语
一阵风从他稚嫩的双手经过,发出被割伤的低吼
小黄半夜凉初透菊被吹散了许些,他的声音更贴近大地的耳朵
他游走在七根钢弦的手指,拔动着他头顶的高压线
这些城市绷紧的神经群,脆弱得经不起一次轻微的拔动
再来看看这个世界这堵墙吧,漆满朱红色的字样:
“止步,
高压危险!”
高压线下的吉他手,离他头顶的危险
比飘离他头顶的一朵云,来得更近更真切些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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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我打点好了行李
却不准备回家
门口一辆长途跋涉的马车,向着
春天的根系出发
照料好窗户和灯盏,今晚
暴风雨和黑眼珠
讨论麦子的长势如何
妹妹,我每天采集路经车辆的辙痕
开始栽树在向阳的山岗
并且渔猎
该给火塘添点儿干柴了
在青铜器皿烧开黎明的皱纹里,解缆或者荷锄
关注磨坊和铧犁
节气盛放,抵达河流的琥珀色牛角
妹妹,我每天都在收殓飞鸟的骸骨
用树枝在土地上画满钟盘
河滩上到处都有鹅卵石,她们是我打点的钟砣
悬崖在花朵下面,驮马和我在那里
交换盐巴和淡水,还有布匹
我必须成为种子,把每个路口都撒上,必须成为摇篮曲
夜晚独坐的石头,等待,绝望濒临
《颂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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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歌颂被毁灭的伟大事物,歌颂一棵树
被闪电劈开的两半,歌颂卷刃的祭酒
歌颂一种闪电,山岗上的一棵树
一劈为二,黑暗中一切锋利的夜歌
歌颂人类伟大的困惑,不能同时看见
一堵墙的两面,歌颂人类不能到达的两面
歌颂一堵墙的两面,不能被伟大的人类
同时看见,一颗石头被用于否定黄金的光芒
歌颂我们所预见的,阳光下隐藏的眼睛
黑蚂蚁时隐时现,父亲扬鞭打马,挑雪填井
母亲肉体中的硬刺在发芽,燠热的风吹散芦花
要歌颂湿地上的鱼,时光让她们回溯河流的前世
歌颂骆驼草,它们一字排开直抵月色的心脏
要歌颂被花朵包围的岩石,歌颂种子
在丰收的节日里,折射光线的忧伤和暗哑
歌颂云彩,飞鸟穿越举过我眉头的水涯
要歌颂太阳,让我们一步一步地
转移剑戟森森的阴影,歌颂一滴血的恐惧
歌颂伟大的阴影,将我们一步一步地
移入被时间画圆的月亮,被拉满的弓
要歌颂一种声音,歌颂喉间肌肉的冲动
冬天的痛楚,春天一种幸福的胎动
歌颂生命的诞生,歌颂母亲乳下酣睡的婴儿
歌颂一支心中的暗箭,穿腔而出地杀入重围
要歌颂每一声枪响,让我们听到野兽的低吼
一场持续的山火让森林毁于一旦,燃烧的狮子
跑过留下余温的土地,歌颂燃成灰烬的信仰
歌颂每一次火光下肥沃的土地,歌颂每一次生长
歌颂河流,到达的船只,歌颂一船到达的眼睛
歌颂月亮造成的潮汐,潮汐造成的岩石,以及
灼伤的沙子,流动的风,歌颂被刺伤的贝类
美存在于一种凝固,美存在于一种凝固的凝固
歌颂蝴蝶扇动的翅膀,一张一翕的引导
鸟从泥土扶着的犁把起飞,越过天空敞开的窗子
她们的每一次鸣叫,秘密地跌入清晨的每一颗露滴
一片雨云进入村庄的视线,树让春天感到疼痛
花朵的呼吸,比镰刀更接近母亲的乳房
再轻微的声息也会造成积雪的滑落,在冬天的肩头上
歌颂和被歌颂的事物,在于紧握着的,已撒开的手
《太 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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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太阳,三驾马车自东方而来,诞生,爱情,流放:
晨露未晞,大水之涯,没过马蹄芳草萋萋;
暮雨初霁,扁舟弄发,齐过船舷芽叶齿齿。
太阳太阳,幸福的赶车人,白露为轮,侯鸟为翅,吹角,上古之月斜出山谷:
铜矿,竹简玉帛,最先发掘的骨头。
铁矿,马鞍与笔锋,斫垦的斧刃和犁。
金矿,澎湃的怒涛,磨亮的号角,力量的牙齿。
太阳,太阳,太阳
风的矿床被开采,诞生,爱情,流放,水的矿床被开采
太阳太阳,诞生之地的原始风暴,鸟逼近风暴之眼,
河水上涨,鱼在春天长出翅膀。
太阳太阳,最光辉的面孔来自你,火与冰来自你,
赞美的酒盏,蛇在温暖的洞穴中孕育。
太阳太阳,闪电劈开的岩层,鹰在泉中复活;复活,岩层中的泉水,
复活,岩层中的鹰;流淌,翱翔,尊荣的勋章,炭和蓝火的锤煅。
太阳太阳,围困野兽的洪水已经消退,木船和桨运回的大地,鸽子拧衔橄榄青枝。
太阳太阳,火把迁踄,月亮存在的潮汐,黑夜中拯救众人的头颅。
太阳太阳,海神之步,蹈浪而至;雪山之神,蹈浪而至;
森林之神,蹈浪而至;万马之王,蹈浪而至。
太阳太阳,九月的葵花地,正午迸发油亮种子的一枚,打中母亲的腹部,
迎向苍穹枣红色的脸,红高粱酒般的芳醇;
红头巾,红头巾,或被今夜一朵无名小花披起。
太阳太阳,潜藏的激流和礁石,哺育的河岸,一条河流中木盆上端坐的哥哥和我;
向东,明净的大海之瞳;向东,母亲温暖的子宫。
太阳太阳,司职爱情之神将花冠编戴,遮住她柔美的脸庞,野花盛开,
野牛角上系好的红丝带,九月风微,芦花飞飞,喊出的名字,水天一色。
太阳太阳,九月的湖弹指欲醉,九月的河鱼群云集,九月的花船划过水的宫殿。
水房子,水房子,哥哥和我,涉水过江;
水房子,水房子,水母和她,居住其间。
太阳太阳,九月村庄,万象之惑,黑泥烧陶的杯盏米酒满盛,还有三天,
月亮再经历一次痛苦的分娩。姑娘们在磨房边忙碌:打枣,捡拾麦穗;赶在大雪覆野之前,收藏粮食,围好栅栏;片刻之隅,环抱坛子。
太阳太阳,谷麦装满姑娘们的坛子,鸟和蜂在坛子里,劳动的声音在坛子里;
树皮愈合,刀已磨亮,马已系好,干粮淡水齐备,
大地深处羊群如云,大地深处牧笛渐近。
太阳太阳,一天占卜,六天劳动,七天的世界,我用来恋爱和朗诵。
太阳太阳,一天捏陶,一天放羊,一天打铁,三天用于植树,浇花,修葺房屋;劈柴,刈草,挑水满缸;散步,喂鸟,照看火把。
太阳太阳,夜晚来临前我一身灰尘,幸福来临时我双肩沉沉。
太阳太阳,神灵的福祉降临,契约,虹浮现天穹,大海潮起,云彩盖地。
抱水罐的姑娘们,春天里,把水提出地面;春天里,
风的声音在鼓动;春天里,打铁的木房子:
蓝火,弦歌重重;铁砧,锤点丁丁。
太阳太阳,最崇高的焰火来自你,红色心脏的跳动来自你;
门和钥匙在你之中,手在你之中,嘴巴来自你。
太阳太阳,九月之门,大渊之裂,天上的窗子敞开;四十昼夜的暴雨,大地没顶;石头,炼石补天;泥巴,种族和血统;歌斐木方舟,生殖的河川和海洋。
太阳太阳,藏好土地和镰刀,藏好哥哥和我,留下父亲和马。
父亲和马,流放之地,道路失没,星斗藏匿。
太阳太阳,哥哥和我的诞生之地,风暴和帆桅不能将我们带走。
太阳太阳,流放之地,门户洞开,城池尽失。
太阳太阳,流放之地,石塔倒塌,蚀月尽全。
太阳太阳,溯洄前行;掌灯老人,赤脚指引;云柱火柱,闪过的白驹,日夜以行;流放之地,悠长的谣歌为我们掌灯,焰火将我们举过山巅。
太阳太阳,香草之山,雨水丰沛,草甸殷美;山麓肥沃,葡萄酒酿;
流放之地,原野青葱,羚羊盈野;采集打猎,逐水而居:
浇地之手,煮盐之手,打铜之手,铸铁之手,冶金之手,
相互问候的手,大地丰美之手,彼此紧握的手。
太阳太阳,一条河流上停靠的船只,诞生,爱情,流放:
我的船只已经出发,我的船只尚未抵达;
我的船只迷花迢迢,我的船只塞川共潮。
太阳太阳,宇宙万物之源,放飞鸽子之手,众生之契,永约所立:
点火之手,采集打猎之手;浇地之手,花与果实之手;
煮盐之手,喂马赶集之手;铸铁之手,战斗生殖之手。
太阳,太阳,太阳
相互问候的手,大地丰美之手,彼此紧握的手
《天堂村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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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中的小山村,二月日暖,三月桅子花开
四月留给灌浆的和风,六月雨水丰沛,七月
拾稻穗的孩子留在田里;九月,光着油膀子的汉子晒红脸
凿井,打扫矿道,摸一摸来年的命门;十月,给新房上梁
新衣裳也该准备了;织布,圈起牛羊,把磨房的横木架好
竹排运来的猪也抬好,系上红绳子,水流不急,也把船帮系好
十二月,唢呐声里的新娘,立在田里的稻束披上红头巾
竹叶漏过的谣歌落在水面,红头巾,蹈水过江的红头巾
唢呐声里的新娘,烛火映红她的脸,喝过的酒剩在杯里
该洒的也洒了,水呀水悄悄的涨,夜里偷偷摸过江看地
【回溯•孕育•一尾小红鱼】
公元前一千年炊烟断绝的土坝子,清晨静穆
流水淙淙,暴风雪已经过去,红色的脸返回村庄
抵达花朵的蜂房,穿透,无声无息地穿透白房子
众鸟云集的天空花影重重,鸥鹭成群的湾流大水行舟
禾稻田里祖父采摘米米草,一粒粒玛瑙般的红果子
小小红眼睛,宝石转移至山腰深处,三天之后
张灯结彩,船只悉数开拔,我们最远走不出村庄
月晕色的红脂石揣在怀里,一尾小红鱼游进母亲的腹部
【羊群•劳作•摸出所有的黑】
三月越来越小,九月越来越大
一月,一月的水细过姑娘的腰
一片云雨进入村庄的视线,树让春天感到疼痛
花开的声音,再轻微的声息也会造成积雪的滑落
清晨他喝过炒米粥,把裹腰的白布缠好,也扎好蓝头巾
蒸好的竹筒小米饭背蒌里放好,竹筒打水,三天的口粮
齐备;烟竿,旱烟袋也齐备,赶羊出栏,漟过浅水滩
羊呀羊,我热爱它们走来走去,领着我成长的两行小小的蹄印
霜白的是平原,黑色的山峦,盆地,肥沃的大地,广袤的林海
驳杂的羊,一只一只走过我眼前的羊,背项高处的
丛动的毛发,最厚重的城墙背上高原,灿烂的花开在它身后
一转身,就看见了长江黄河,它眼里的黑是矿灯呀
今夜月亮寸步不离,大雪覆野,祖父收拢羊群,结营
羊皮水袋枕于脑下,清水湾,清水湾,今夜在水之湄
折骨为笛,骨笛声声以水为寄,骨笛里大手一摸,摸出
摸出火种,摸出所有的,黑和火光,摸出,摸出了全部
摸出劳作的手脚,流汗的脖子,摸出众神过河一滩水响
【白水衣•婚嫁•白莲花开一朵】
白房子,婚嫁的水磨房,汲水磨谷,轮作不息
葫芦的酒壶坐着祖父,织布的姑娘码好蓝绑腿
披起,汉阴一袭纷纭的白水衣,红手绢红鞋子
红头巾和玫瑰纸,压在木箱子里的三尺红头绳
姑娘捻起她的乌桐油灯,今夜西窗外河口开阔
今夜,船头的大红灯笼只有一盏不亮,不亮的那一盏
睡在小山坡背后的黄荚树下,不亮的那一盏枕潮听桨
不亮的那一盏,夜里漂来的白莲花坐满了姑娘
只有一位姑娘,白莲花上坐着一位姑娘,天上的多出一位
多出的一位姑娘,抱着木箱子漂来祖父的村庄
夜里漂来水村庄的姑娘,白莲花只开一次
九颗白莲子,雪多出的白里坐着一位姑娘
白露为霜,秋水为期,坐着白莲花的姑娘
怀抱漂来的木箱子,握着钥匙的手打不开
五张蚕纸,五座村庄,一刀红纸上的月亮
陪嫁的月亮,夜里梦见白莲花开满水村庄
【死亡•仪式•铜钱一枚在嘴】
白房子,定居河岸的陶罐从容而沉默
装过谷麦,装过豆子,装过飞鸟和蛇
今夜将敛葬一张嘴巴,铜钱一枚的嘴巴
月圆之夜削竹为骨,粘糊金铂纸,青藤为缚
扎好所有的一切,剁掉雄鸡头,接过温热的血水
浸染经幡和黄纸帖,干木柴架起的焰火高高在上
焰火中的山冈高高在上,焰火中的芦笙呜咽
剃掉尘土的头发一撮投火化灰,木笛,木笛
吹亮的村庄今夜桃花盛开,桃花一夜如霜雪
桃花桃果桃木剑,剑挑铜钱一枚,只有一枚
散落的一枚,不曾串起的一枚铜钱在清水湾中
被鱼衔起的一枚,沉睡千年的一枚将月亮割伤
铜钱一枚,含在嘴里的铜钱,守夜灯明一盏一盏
时辰一到明灯熄灭,四更已过,含在嘴里的那一枚
鱼群带走的一枚,带走的一枚花朵果实托出的一枚
【芦笙在水•村庄•一夜桃花如雪】
南方的芦笙在水中,大水之下,大音若希:孕育的芦笙,
织机上的竹梭子,今夜幸福的一尾小红鱼在水中;婚娶的芦笙
系过酒壶的红头绳在水中,殡葬的芦笙,沉睡的铜钱一枚在水中
一切美好,路过村庄的一口大海碗,定居两岸的焰火
和睦相处的牛羊,一切美好,蝴蝶死去桃花一夜大雪
关山迢迢,逆水行舟,提灯的风,今夜月亮尚在途中
《甜水镇白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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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运来的露水,第二天被太阳劫走
牛群在粮食入仓的夜晚走失,为我们寻找下一个泉眼
戈壁在离我最远的边缘,种上一棵胡杨树指明方向
石头,剃光了头发的兄弟,我们热爱朗诵
热爱鸟在空中飞来飞去,热爱漂流的木叶
我们热爱大地,道路的尽头林火一场
母亲,在我们出发之前到达河流的彼岸
河水已越过父亲打下的第三根树桩,山毛榉树
度过了整整一季的枯水期,母亲的橡木盘运来我们的斧子
哥哥和我肩并肩,合力在春天里伐树凿船,
我们的双臂长满苔藓,让我感到疼痛的
暴风雪不会再次来临,红色的脸已经返回村庄
哥哥和我肩并肩,劳动,流汗,在花的乳房里
保持幸福的劳动姿态,两张幸福的木桨
哥哥在我耳边低语,阳光将磨房锯开,转运食粮
炉火上的瓦罐冒着水气,荞麦粥香气弥漫
最好的食粮来自木门背后,风来石头的内部
哥哥在铁器的下面,和我穿越最后的一道闪光
我们歌唱,芦花飘飘,火焰上升,羊群在渡口集合
哥哥,羊群在渡口集合,父亲,砍断的缆绳泡在血中
羊在涨水的河边集合,一只一只等着哥哥和我
马已经死在盐里,哥哥,徒步,直到月亮的中心
父亲已经翻过了两春泥土,墙头挂好铜镜子
哥哥,我们尚未爬过山脊,风的斧头在喘息
坚果拯救我们的胃,两片叶子构成我们的唇
花与花开在一起,哥哥,我们开始便在一起
我们假借水滴流下眼泪,我们的酒盏获取刀刃
斫击太阳,流入我们血管的液体,燃烧,苦难的火
鹰在我们身上取走心脏,死亡,退回天空的声音
南方比北方来得更温和,稻子比麦子更接近河流
守瓜的老人,我们路过他的茅屋,草帽低压天空
“羊,从这条小路走丢的,风灯悬在树杈上。
孩子们,上路吧。五谷尚未丰登。”
今夜无人走动,只有睡眠,没有老虎的大地
羊不再为命运担忧,哥哥,老虎今夜跑出我的躯体
天将大旱,父亲跪在盐碱地上,靠近树根掘挖,哥哥和我
二人梦中将马放弃,马已死在盐里,雪线再次上升
风将羊群卷走,沙将路堵死,海在那里,风灯已经走失
哥哥,猎人在林子里放箭,疾走,箭响,豹的毛皮
我们的口袋空空如是,天空空空如是,天鹅空空如是
哥哥,向西,背道而驰,母亲的橡木盘将我们运走
哥哥,雪线再次上升,向西,背上河流,大地上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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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只能告诉自己,你曾到过,你已不在。